左長風的樣貌平凡,可也是個男人。此時的他,尚且有著一股耀眼的英氣。
但是,他卻沒有趁人之危對玄華做些什么,也因為氣憤而根本沒有再看玄武一眼。
他就只是這樣,頭也不回地把玄華抱出了地牢。
**********************
抱得美人歸啊。
回去房間的一路上,多少人都在吹著口哨,然而左長風卻沒有心情跟他們說著笑話。
他只是用著沉重的心情,把玄華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身上心里滿是傷痕的玄華,只是用著意外平靜的眼神看著他。
他曉得這樣的人,他不是希冀著他的身體。
“我可以給你一筆銀子,找幾個奴仆伺候你到老。”左長風說著。
然而,玄華只是靜靜搖了頭。
“我想洗澡,不要讓別人進來!
“……好!
于是,左長風讓人送進了一桶熱水,自己在門外守著。
從天黑,一直到天亮,一直到里頭的人沒了氣息,左長風才開了門。
玄華洗過澡后,用自己的腰帶吊死在窗戶旁。
享年,三十歲。
左長風曾經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流干了,然而,他卻發現自已還能有很多很多的眼淚。
他安葬了玄華,沒有萬頃墓地,卻是個可以讓他此后安息的地方。
他一邊燒著紙錢,卻是一邊哭了。不曉得是為了玄華,還是為了玄武。
“乖乖,你怎么哭得這么厲害!
幾個禁衛軍兄弟都關心地來問了。
“連崗子都沒去站,圣上問起了呢!
“我不去了……”左長鳳哭著!拔以僖膊蝗チ!
“這怎么行呢,圣上對你多好啊。你要玄華就給你玄華,下一次就是當官啦。”
“……為什么皇上會變成這樣,他以前……他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大家都說,是自從南巡回來以后才變的。蕭親王死了,圣上哭了好幾天,接著才變的!
左長風看向了那些弟兄。
“你們總是這樣的,把錯都推到蕭子靈身上,他到底做錯過什么!
“……蕭親王不該讓圣上愛上的,也許,這就是所有的錯吧。”
********************************
左長風在京里閑晃著。
繁華的京城里,富裕的人們享受著榮華富貴,而離此要有十里的地方,十萬余人卻是衣衫襤褸,揮著汗水做著苦工。
萬頃的陵墓,一切都是最好的。用的是南方的玉石,東洋的珍寶,西域的水晶,還有北方的石雕。左長風曾經遠遠看過一次,那陵寢與其說是墳墓,不如說是一座宮殿、一個陰間的京城。
然而,那是用俘虜的血跟肉建成的,若是他,才不愿意去住。
左長風埋葬了玄華王后,回自己房間梳洗一下才上街的。他沒有想要買的東西,他只是心煩意亂地想要到處走走。然而,還是有不少小販跟他推帶著奇石玉器。
即使是京城,路旁的小販,也多是賣著假貨。據他所曉得的。只有少數幾個“特別”的市集,才會真正流通著所謂的珍寶。
“看看也成啊,客官!”一個小販吆喝著。“……唉,客官這個玉如意漂亮啊。”
左長風系在腰間的玉如意,的的確確是個珍品。也因此,左長風也只是笑笑。
而就在這個時候,抬頭見到的,卻是一個故人。
玉郎君。
相貌丑陋的玉郎君,眼睛卻是清亮得不負他的盛名。柔和的眼神正在看著他,臉上有著春陽一樣的笑意。
是啊,就像是現在春天一樣的陽光。也因此,左長風也是溫暖地笑了。
“少俠怎么到京里來了?”玉郎君笑著問了。
“這句話該是我問你的!弊箝L風也是笑著。
“按照前約,這頓該是兄臺作東!庇窭删^續笑著。
“說的也是,那我們走吧!弊箝L風笑著,轉頭就要帶他上云秀坊。
然而,才剛轉過頭,走沒幾步,臉上就僵了一僵。
“……這玉如意真漂亮,想必是價值連城。兄臺好闊綽,不曉得祖上的產業是做些什么的?”玉郎君本是走在他身后,此時已經走到了他身邊。
仿佛用話家常一樣的語氣,眼神卻是銳利十分。
“……我倒忘了你多少也是個大捕頭!弊箝L風只是淡淡回答著。
“是嗎,我倒不記得告訴過兄臺了!
聞言,左長風不禁語塞。然而,他的臉色卻是沒變,只是帶著他繼續走著。
“……云秀坊嗎,久聞盛名,沒想到今日終于可以當上座上嘉賓。”玉郎君嘆著!耙孕峙_的身家,想必日日得以一嘗佳肴的吧?”
“這是別人送的,我哪買得起!弊箝L風聽玉郎君三句不離他的玉如意,就是連忙如此說著!霸谙率〕詢用,才請得兄臺這頓,兄臺別再挖苦了。”
禁衛軍的薪餉不高,是吃不了太多次的云秀坊。
“喔……”玉郎君此時卻像是終于想要放過他了,沒繼續逼問了。
*******************
終于有了空位坐了下來,玉郎君正想點些什么,那殷勤的小二就已經連忙迎了上來。
“喲,客官,又是您啊,老主顧了啊,這次想用些什么,跟之前一樣嗎?”
那小二自然不是跟著玉郎君說的。
聞言,還能臉色自若的左長風還不是一般的人物。
“就跟以前一樣好了!
“好的好的……”那小二不著痕跡地打量了玉郎君一眼,然而還是很快地把眼睛轉了開去。
“……在下也頗喜歡玉石,不曉得兄臺是不是能讓在下開開眼界?”玉郎君很難得的沒再繼續為難左長風。
也因此,左長風也是連忙把腰間的玉如意遞了上前。
玉郎君把玩著那件玉器,只是輕輕一嘆。
“此玉通透如水、雕工細膩、翠綠之間微帶紫氣,毫無瑕疵真是塊上等的美玉!
“是啊,我也真是喜歡!币姷接窭删绱苏f著.左長風也是高興地應和。
“送玉之人,眼光不小,身家也不小!庇窭删f著!凹词故钱斀袷ド,也難得如此佳玉。不曉得此玉是何人相贈!
“……兄臺一再苦苦相逼,若再這樣,此后就不方便相見了。”左長風真是惱了。
“……左兄別惱,在下問得直接,自是有所苦衷!庇窭删嘈χ,把玉還給了左長風!捌鋵嵲谙乱矔缘茫宰笮值芘c古記小當家的交情,此玉該是他所相贈!
“……既然曉得了,又為了什么一再追問,探我的口風!弊箝L風把玉重新別了上,就是生氣地說著。
“……兄弟,在下沒有惡意,對于兄弟的來處身家,也沒有為難之意。只是,在下忝為此地大捕頭,奉命追辦圣上遇害一事,所以才必須追問任何可疑的人與物。”
“……什么遇害?”
“圣上中毒一事!
“……所以你是在懷疑我?”左長風惱了。
“畢竟兄臺去得巧!庇窭删\實說著。
聞言,左長風也是無言以對了。畢竟,他是沒有辦法交代為了什么深夜入宮。
“是因為那碗蓮子湯嗎?”玉郎君問著。
“……是!弊箝L風只能無奈地點著頭。當真什么都瞞不住他。
“所以你深夜入宮,是因為到頭來還是不放心?”
“……是。”左長風嘆著氣。
下一句只怕就是要問,你這么關心圣上是為了什么。
然而,盡管左長風這么想著,玉郎君卻沒有繼續再追問這點。
“……所以,你我所見略同,那個太監該是可疑之人!
左長風這才張太了眼睛。
也該是因為太多事混在了一塊兒,所以他也忘了追問此事。畢竟這人如果還留在宮中,只怕還要再度出手!
這么一想,玉郎君就變得沒這么讓人生氣了,他甚至對他有些感激了。
“你還想知道什么,盡量問吧!弊箝L風連忙說著。
然而,玉郎君只是有些趣味地看了他一眼。
“在下現在最有興趣的,只有即將送上桌來的午膳。”
****************************
繼續站在了御書房外,左長風只是想著當日那個奇怪的聲音。
他總覺得有些熟悉,然而真的什么也想不起來。
……有些像是機簧的聲音,就像是暗器一類……就像是千針錯……
左長風瞪大了眼睛。
就像是千針錯……
“是唐門……”
唐門當日,也不是欲謀害玄武帝的其中一個門派?
雖說地處四川,然而萬虎門后,下一個要遭殃的不就是唐門?所以,他們才想要先下手為強嗎?
“什么糖,你要吃糖啊?”身邊的同班弟兄好笑地說著。
若真是唐門,就該糟了,以毒娘子的手法,若是玄武帝真給盯上,只怕再無生理。
糟了,他該怎么辦呢。提醒了朝廷這兒,唐門就該遭殃,而萬虎門前車可鑒。可若放任唐門如此,那玄武帝早晚該遭毒手。
暗中下毒,或是當面催動機簧,饒是他的貼身侍衛多么武藝高強,也無僥幸之理。
而就在左長風彷徨的時候,不遠處,竟然就是玉郎君走了過來。
“哇,那人長得真……”
“噓!那人可是京城的大捕頭,多少女人暗中喜歡他哪!”
“喜歡他?她們的眼腈是瞎啦!”
左長風身邊的幾個弟兄竊竊私語,而左長風則是有些心虛地看著玉郎君。此時,他不就有個大大的線索,而他卻沒有辦法告訴玉郎君。
僥幸,玉郎君見到了他,也沒有逼問些什么,只是用著溫和的表情跟他點頭致意。
等到進了御書房后,左長風身邊的兄弟也就圍了上來。
“說!什么時候認識大捕頭的!”
“以前見過幾面而已啊!弊箝L風連忙說著。
而就在里頭不曉得在談些什么,左長風又給自己弟兄纏上的時候,過了一個時辰,玉郎君才走了出來。
一見到了他,又是那種溫和的笑意。左長風忍不住也跟他點頭致意。
玉郎君笑了一笑,跟他道了別。
……還是該跟他說的,順道連自己的顧慮都一起說了吧。他應該會曉得的。左長風想著。
然而,過了沒有多久,里頭的人卻也傳他進去。
“什么?”左長風忍不住大喊了一聲,招來了左右的白眼。
“圣上找你呢,不高興啊!
……怎么不高興,高興極了。
想起了前不久的尷尬事,左長風還是勉強走了進去。
其實,就連頭也不太敢抬的。
“你過來,以后就當我的貼身衛士!
“啊?”聞言,左長風才是吃驚地抬起了頭。
玄武帝沒有在看他,他還在批閱著奏章。仿佛剛剛的話只是隨口說著。
他是因為在記恨的關系嗎?左長風忍不住想著。
“……還不快謝恩!币慌缘男l士忍不住說著。
謝恩,謝什么恩啊。左長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小的無德無能……”
“這是命令!
******************************
他真的想逃。他不曉得玉郎君到底跟玄武帝說了些什么,可當情況演變成他必須一直在玄武帝身邊,他就真的想逃。
但是,如果他當上了隨身的衛士,唐門的人想要再害玄武帝就會難上了一層。也因此,左長風陷入了兩難。
而玄武帝雖說讓他做了隨身的衛士,卻沒有再提起玄華帝或是其他的事。大部分的時候只是讓他跟其他衛士一樣,排著班,輪流在他身邊守衛。沒有特別跟他說過話,頂多也只是偶爾看他一眼。
也因此,左長風有些緊張的情緒也漸漸緩和了下來。他把心思放在了唐門身上,沒有再想東想西了。
過了幾天,趁著兩天的假期,左長風就去京城的衙門找玉郎君。而玉郎君卻像是已經等了他很久似的。
“你終于來啦!彼χ!霸趺礃,有沒有怪我啊?”
一開始是有些想罵,然而后來想一想,玉郎君是對的。他看過那個太監也阻止過兩次的毒殺發生,他是第一個守衛玄武帝的人選。
“差點讓你害死!弊箝L風只是嘆著氣。
“死?怎么會呢,玄武帝應該對你不錯啊!庇窭删χ
是不錯,上了三天崗就能有長假,可是他來找玉郎君可不是在討論哪個差事喲。
“我想在宮里找找那個太監。你可以幫我嗎?”左長風說著。
“我不就在等你嗎?”
左長風愣了一下。
“你早曉得我會來找你?”
“你如果不來找我,我就會去找你!庇窭删χ。
可以當得上京城的大捕頭,本來就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左長風想著。
***************************
因此,玉郎君拿著令牌,就跟左長風在宮里開始找了起。
從御膳房,到掌勢的太監,從總管到那一天當班的太監。
然而,那個被左長風指認出來的太監只是慌張地否認著。
“那天我不在啊。”
不在?那他看到的人是鬼嗎?左長風瞪著他。
“可能是人皮面具。”玉郎君說著!叭欢绻麤]有其他內應,送給皇上的甜湯就不會在他手上!
左長風沉吟著。
“……把御膳房的所有人都……”
“唉,等等!”
沒等到玉郎君說完,左長風就是連忙攔了下來。
“這件事如果就這樣驚動了皇上,這幾百個人、就會牽累到幾千個人,到了最后……”
“我沒說要上報!庇窭删p輕笑著。“我跟你有一樣的顧忌,只是讓人把名字抄錄下來,讓下頭的人分著去查。不然以我們兩人,一個一個追問下去,是什么時候才能破案?”
“……還是你想得周到。”左長風嘆著。
“我是吃這行飯的,這句稱贊對我來說聽起來像是侮辱!庇窭删χ,就讓人開始抄起了名字。
趁著空檔,玉郎君就帶著左長風走出宮了。而在路上,遠遠的,左長風還能見到玄武帝在浩浩蕩蕩的一群人之中,下了朝、朝著御書房走去。
“說實在的,我真以這份差事為榮。玄武帝勤政英明,我即使粉身碎骨也必要護他周全!庇窭删f著。
“……他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你就不會有微言?”
“有什么微言?那花費以現在的國力而言根本游刃有余。況且,他造的是陵寢,而不是酒池肉林,為的又不只是他自己。”玉郎君看著左長風。
“你對玄武帝太過寬厚了!弊箝L風說著。
“是你對皇上太過嚴苛了。”玉郎君看著左長風。
聞言,左長風卻也是無言以對。面對著玉郎君,他常常沒有辦法反駁他。
也是因為他是大捕頭的關系嗎?
“說到用毒,總讓人想到唐門,你有什么線索嗎?”玉郎君問著。
聞言,左長風也是瞠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這份……我也是有想過,但是苦無證據……”
“……沒錯,要有物證也要有人證,這點倒是傷腦筋了!庇窭删f著。“我跟武林的關系,卡在六扇門的身份上,總有些嫌隙。左兄弟不曉得有沒有辦法?”
“我……有什么辦法,我也跟武林的人沒有什么關系!弊箝L風說著。
“唉?可左兄弟不是跟古記相熟,以古記的人脈要探聽些不是易如反掌?”
“……我跟古月的事是因為那個晚上,我恰巧經過江南城所以才救了他!
“是嗎,可是我聽駐軍說,那個晚上你執意請假外出,卻整個晚上都在江南城里不是?”
左長風呆了一呆。
“我又聽幾個弟兄說,總見到你遠遠跟著那個古記小當家。不曉得的人,還以為你是整個晚上守著他呢!
“……你跟我說這些事什么意思?”左長風不禁惱火!拔覑鄹l就跟誰,關你什么事!
“左兄弟,你只身投軍,身世不明。江南城之夜后又上京入了禁衛軍,出入圣帝左右!庇窭删f著!澳闵硎植环,見識不薄,這樣的人物卻又甘心做個小小的禁衛軍?不只是我,多少人在懷疑你,你曉得嗎?”
“你若懷疑我,卻又放任我到處溜達?”左長風冷冷說著!跋胱轿揖蛠戆,左一句試探,右一句嘲諷,是什么意思?”
“……你是最不可能犯案的人!庇窭删齾s只是如此說著!凹词谷煜碌娜硕家涞鬯,你一定是最后一個站在他身邊的人!
其實,就算是大捕頭,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
左長風在云秀坊的雅座里喝著悶酒,帶著無奈的苦笑想著。
他這次上京來,為的卻也是玄武帝的命,他曉不曉得?
他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下手,是因為他總是心軟,總想著他未必真如外頭說的那樣。
他還想多給他一些時間,證明他不是個暴君。他跟以前一樣仁厚為懷,他跟以前一樣勤政愛民。
如果他真是無藥可救,萬惡不赦,他就是第一個拿下他性命的人。這一點,玉郎君可曉得?
“……唉!真是你啊!”
突然的,從門口探進頭來的,卻是一個左長風不曾想過的人。
“古月!?”
這一驚之下,左長風手上的酒杯差點就要掉在了地上。
士別三日,古月看起來卻是更加的俊美。那耀眼的光華,在那些少女面前會是怎么樣致命的吸引力?
“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喝酒呢?”古月走了過來,坐在他的面前!拔覄偤没貋,你要不要跟我上樓去?我請客喔!
古月笑得好是燦爛啊,可左長風卻是為著他擔心。
“你怎么上京來的?”
“還不是因為你!惫旁抡f著。
“我?”
“有人暗殺皇帝,你是第一個趕到的人,身份又可疑,你說呢?”
“……懷疑我做什么,如果真是我,他們阻止得了嗎?”左長風沒有好氣。
“唉,他們懷疑的人可多了,只是不會少了你一個就是。”古月說著,就是拉著他的手!皝砝,我們上去喝酒啰,我們好久沒見面了,聊一聊吧?”
……他怎么拒絕得了古月。
深深嘆了口氣,左長風就跟著古月上樓去了。
可臨上樓前的回頭一瞥,卻是見到一樓上的一個人。
滿滿的客座上,一個男人正抬起頭看他。那人是皇帝貼身衛士中的一個。
左長風連忙轉回了頭。
“怎么啦?”古月問著。
“下頭有一個人在看我!
“下頭有幾十個人在看我!惫旁氯⌒χ!澳憧筛@酒樓的小主人上貴賓席,不好奇的人可少了!
“……古月……”
“我可幫你說了不少好話,就算為了謝謝我也一定要喝上一杯!惫旁抡f著。
“……你說了些什么?”左長風有些緊張了。
“能說什么,我才跟你見過一面不是嗎?”古月眨著眼睛!昂美,快上來啦,不要管他們了!
****************************
跟古月在一起,那感覺真是很好。
回去自己房舍的左長風忍不住滿足地嘆了口氣。
一掃陰霾不說,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起來。
兩天的假期過得其快無比。沒多久,左長風就重回了崗位。而這次,是守著夜班。
**********************
玄武帝的貼身衛士,本有三十人。死了七個之后,他是第一個加入的人。
二十四個人中,二十一個人分成三班守衛,剩下的人就是休息著。早朝時,中膳后,就寢前,是一天中三個交班的時候。
也因此,當左長風前往交班時,玄武帝是正要就寢著的。而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左長風就是忍不住從窗外擔心地往里頭瞧上了好幾次。
“擔心?”身旁的一個衛士低聲問著。這些玄武帝的貼身衛士。個個當初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也因此,比起禁衛軍的粗曠,多了許多文雅之氣。
“怎能不擔心,畢竟先前才出過亂子!弊箝L風嘆著。
“上次過后,飲食都是試過毒的。圣上就寢前,寢宮也是搜查過的,應當不會再出問題!
“嗯……不過,這許久了,怎么皇上……”左長風指著那盞還沒有熄滅的燈火。
“……這不少見,皇上常常沒有辦法合眼。”那人還是溫和地跟著左長風說著!坝袝r候,這盞燈火就這么地點到了天明。有時候圣上會去石牢……你曉得的……不過自從玄華王死了以后,大部分圣上都只是坐在這兒看著書。”
“……他可以去其他的嬪妃殿里。”左長風指著其他帝王理當會做的事。
“……不曉得為了什么,之前皇上還常常去艷妃那兒過夜,不過自從皇女產下以后,皇上就不去了。”
……艷妃…
“……左兄弟,你曉得嗎,我們之所以會甘心在這兒做個守更衛士的原因?”那人的語氣很溫和,卻有著說不出來的堅決!拔覀円涞燮桨舶贇q!
自然了,以這些人的才俊,在武林里也該是一時之杰。左長風看著他。
可那人卻沒有再說些什么了。
漫漫長夜,左長風又忍不住從窗外看了進去?蛇@次,卻是與著玄武帝四目相對。
左長風連忙轉回了頭。
太失札了,姑且不論那人身份,怎有人一直打量別人的寢宮呢。
然而,那盯在他背后的眼神卻是那么的顯著,到了最后,忍不住還是回過頭的左長風,又是迎上了玄武帝的目光。
那對眼睛炯炯有神,左長風有些看得呆了。然而,就這么地相望下去,只覺得臉頰越看越是熱了。也因此,左長風連忙就是把眼睛轉了開去,寧可看著地上,也不肯再看向了寢宮里。
他到底在做什么呢,怎么一直盯著人家瞧。一個是早該就寢的皇帝,一個是理應專心守夜的衛士,就這樣在深夜里癡癡相對,到底成何體統。
左長風就這么地盯著地上,直到要把地上都看出一個洞了,才又回過了頭。
然而,還是對上了玄武帝的目光。
玄武帝就這么地看著他,看得左長風的心都痛了。他抓著自己的胸膛,才勉強自已轉過了頭。
“你不舒服嗎?要不要歇一歇?”身旁的一人問著。
……求之不得。
因此,點了點頭,左長風就仿佛鬼趕似地逃了。
深夜的宮廷,除了幾隊巡邏著的禁衛軍外,寂靜無聲。
左長風穿著衛士的衣服,手上拿著令牌,倒是無人阻攔。
只是,這樣走將下去,到底目的何方?左長風只覺得茫然一片。
也許,他是該離開了。既然不想要現在下手,也不需要留在這兒了。F!v5lh8Wx3Yv.Q
然而,深夜之中,一個人影卻是讓他大為在意。
一個女人,穿著宮女的衣服,在夜里慢慢走著。
左長風之所以在意的原因,是因為那人不該穿著宮女的衣服。
因為,那人就是剛才他才聽其他衛士提起的艷妃。
左長風呆了一下,卻是連忙小心地跟在了后頭,而以他的輕功,自然易如反掌。
艷妃就這樣走著,仿佛漫無目的。然而,最后卻是停在了太子殿外。
左長風疑惑地看著,直到艷妃仿佛跟著一個太監說話,才小心靠上了前去。
那太監的容貌隱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然而他卻把某個東西交給了艷妃。
于是,左長風的心臟揪了一下。
他不禁要想起最近的毒殺事件了。
然而,距離實在太遠,天色又暗,除了兩個人,他實在看不到其他的東西。而等到那人離開后,艷妃才又慢慢走回自己的宮殿。
華清殿!
發現了艷妃的寢宮,竟然就是華清殿時,左長風的腳就像是生了根似地黏在了地上。
……他的手忍不住緊握,最后就是轉頭走了。
“發生什么事了?”
打從一早來看他,杜御史就發現左長風提著一個包袱就要出門。
“……我老家有事,得趕回去一趟。”左長風說著。
“天都還沒全亮呢!倍庞反舸舻卣f著。
“所以才說是急事啊。”左長風臉不紅、氣不喈地說著,接著,就繞過了他走了出門。
“……等等!兄弟!沒差得兩個時辰!”杜御史連忙攔住了他!斑@是救命的事……不,是救國的事!求兄弟為了百姓再多留兩個時辰吧!”
“……什么事?”杜御史看來不像是在說笑,左長風站了定,沉著地問著。
“察維爾讓大臣送來和書,但是圣上卻遲遲不肯接見哪!”
……察維爾……
“你說的是,在南方作亂的察維爾!”這一聽,左長風就是既驚又喜!八麄兘K于肯和了,這是大喜啊!”
“是啊,是大喜,可皇上卻不見啊!”杜御史嘆著。
也難怪他煩惱了,再這樣下去,只怕有心求和的察維爾自此打消和平相處的念頭,邊境上的戰亂不曉得還要持續多久的時候。
“……你要我怎么幫你?我只是個衛士!弊箝L風問著。
“我今兒會去見皇上,只求你在一旁幫我說些好話!倍庞氛f著。
“……你找錯人了吧,我只是個衛士……”左長風說著。
“你救了圣駕,世上誰人不曉得皇上甚至把玄華賞啊給了你。兄弟,為兄之前說起斷袖之癖,絕非惡意,現在只望你救救南方的百姓!
不曉得民間又把這事傳成了什么樣子了。左長風免不了無奈地想著。也許,是玄華自從被皇帝賞賜給自己之后,忍不住羞辱就自殺了吧?
然而,左長風也曉得有些事情根本是有理說不清的,而現在不是為了這種小事吵嘴的時候。
“我會跟其他弟兄講講。早朝后我們午班的衛士就會在御書房里等,等夜班的衛士將皇上送進御書房。你若是在就寢前見得皇上,我就會在皇上身邊,那時候,我盡量幫你說話。”
就算惹惱了他,反正也不會怎么樣。這些人又拿不下自己,自已也本就要離開的了。
“太好了,兄弟。那這包袱為兄就幫你帶著……”
“不用,我回頭再拿!
走回房將包袱放在了桌上,左長風就是連忙出了門!澳阋部旎厝ィ业泌s著跟午班的弟兄說說!
“啊,好……”
午班的衛士其實也沒有說些什么,就讓左長風替了其中一個人。
然而,反應比較奇怪的反而是玄武帝。
他沉默地走回御書房后,一抬頭卻是見到跟其他衛士站在一起的左長風,明顯看得出來是愣在那兒。
大概是沒想到為什么夜班的自己現在還在吧?左長風想著。
不過,還好玄武帝也沒有說些什么,只是繼續走回了位子,坐下了就開始看起了奏折。
就跟以前一樣,而左長風也開始緊張地等著杜御史晉見。
等了好一會兒,杜御史還是沒消沒息,左長風就有些不安了起來。
而當他偷偷看向了玄武帝時,卻發現他怎么看,卻還是同一份奏章。
剛剛不是才要翻完,卻是又重頭看起,難不成就是杜御史寫的奏章?
很好奇,十分的好奇,然而等到玄武帝已經要看上第五次時,玄武帝卻沒有說要接見杜御史的意思,也沒有聽得杜御史要面見的請求。左長風忍不住,小心地、慢慢地移了過去。想瞄一眼這份神秘的妻章,然而正想喝上一口茶的玄武帝,卻是一個不小心地打翻了茶盞!
“哇!”這一驚非同小可,左長風就是竄了過去,一手拿開了打開著的奏章,一手拿著打翻的茶盞。
奏章上幸好沒有淋得太多茶水,墨跡都還在。
“幸好!弊箝L風長長一嘆,就是把奏章還給了玄武帝。
然而,四目相對的時候,左長風卻是見到了雙頰通紅的玄武帝。
怎么了?左長風一愣,此時卻是聽得了杜御史的求見。
*************************
杜御史進來的時候,幾個宮女正在收拾著狼藉。趁著空檔,杜御史看了一眼左長風,跟他打了個眼色,左長風也是回了個苦笑。
沒多久,從后室換過衣裳的玄武帝才走了回來,看到了正“擠眉弄眼”的兩人,就是疑惑地走回了位子。
“杜御史有事?”玄武帝問著。
“……皇上!”杜御史連忙跪在了地上!白锍紤┱埢噬辖右姴炀S爾之臣!”
聞言,本來表情還算柔和的玄武帝,就是緊繃了臉色。
玄武帝看向了左長風,仿佛已經知道這兩個人在打著什么主意。
輕嘆一聲,左長風也是拱著手說了!盎噬希f事貴和不貴戰!
“……察維爾此時還占著一部分南方之地,不趁著國力正盛的時候拿回,難不成就此拱手送給胡人?”
玄武帝說的話雖然聽似嚴厲,然而語氣卻一點都不差。與其說是反駁,不如說是在規勸。
搖了搖頭,杜御史連忙把這奇怪的念頭趕出了腦袋。
“十年過后,圣朝國力更強,而察維爾強盛時期既過,國力轉衰,那時再討回失地,也許察維爾根本不戰而降!弊箝L風說著。
“……你說的有理。”玄武帝平靜地說著。
搬出個左長風,比神仙還有用。杜御史在心里想著。
“接見個求和之臣,只顯得我天朝大度能容。至于允也不允,并不急于一時!弊箝L風說著!扒蠛椭思仁撬麄,條件就可以再談!
“……你把朕的話都說完了,朕還有什么話可說。”玄武帝只是溫和地說著。
“圣上英明!弊箝L風說著。
“……杜御史,這事就交給你!
“皇上,罪臣已讓來使在宮外相候!
“……那就傳進來。”玄武帝說著。
玄武帝與著來使說著話,態度不卑不亢,有著威嚴卻不嚴厲,有著慈祥卻不柔弱。左長風可以知道為了什么這么多人祟敬著這個皇帝。
玄武帝其實真的沒有江湖傳言得如此之壞。他雖然對著武林有成見,手段也有些太過,然而多半是因為私怨。對于國事,對于其他絕大多數的百姓,他真正是個好皇帝。
左長風的心,有著一點動搖。
玄武帝不急,來使也不急。正如同左長風說過的,只要兩方有這個心意,條件都可以再談。
來使說著察維爾的九王爺將會親自來訪,而玄武帝也答允暫停戰事。也因此,兩方的會談是以和平的方式收場。
等到察維爾的來使離去后,御書房又回歸了平靜。而當杜御史心滿意足地告退后,也已經要用午膳了。
左長風的心里想著即將的離去,眼里不禁有些哀傷流露了出來。
“……事情不都如愛卿所愿進行?”玄武帝問著!皭矍錇楹问滦膫?”
“……沒事。”左長風只是微微笑著,有些苦澀,卻也有些欣慰。不管如何,他已經不再彷徨了。
玄武是個好皇帝,瑕不掩瑜,任何人想動他都踏過自己的尸體去。
“那愛卿可愿與朕一同用膳?”
……沉默了一會兒,左長風還是點了頭。
*******************************
左長風不是一般的武林草莽。
他長相雖普通,眼神卻清亮得無比美麗,就連用膳時,也有種高貴的儀態。
與皇帝面對面用膳,這是何等的光榮,也理應如坐針氈。然而,左長風卻是從容不迫。
他若不是王族后裔,也必是高官鉅富之后。
用膳的時候,其實兩人沒有再說過話,只有玄武帝不經意地、偶爾的打量。
如果我是皇帝,也要疑惑起這樣的人為什么會出現在自己身邊了。左長風沒有太過在意。
然而,一顆心卻不比獨處時平靜。
突然的,左長風拿筷的手一頓,左手就是按上了自已胸口。
而見到他的異樣,玄武帝也是變了臉色。
“靈兒!”
玄武帝的臉整個都蒼白了,他連忙趕了過來,一把位住了左長風的手臂。
然而,左長風只能抓著自己的胸膛,痛得冒著冷汗,而就在玄武帝不知所措的時候,在他的面前嘔出了一大口的黑血。
“菜里有毒!”幾個衛士臉色一變,就是聯手點住了左長風的幾個大穴。
“惡……”
就在玄武帝用自己的手臂扶住他的時候,左長風一口黑血卻是嘔在玄武帝的龍袍上。
“有毒的是筷子……”劇烈喘著氣,左長風勉強張開眼睛,看著玄武帝。
玄武帝急得像是快要哭了,而左長風在閉上雙眼之前,只能斷斷續續地,用著虛弱的聲音說著。
“……小心……唐門……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