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君深深覺得,喊著「想想迷你裙,想想低腰褲,夏天,我來了!”的過動兒教練,絕對是為了摧毀她們這群可憐的瘦身女生而生的。
瞄了一眼身邊氣定神閑、喝口礦泉水就準備上仰臥起坐機的室友美麗,則是為了讓其他人羞愧而存在的。
“美麗!倍自谒赃叄揪闷鹈聿林鴱拿總毛細孔滿出來的汗。
“嗯?”她熟練的做著仰臥起坐,像是不把剛剛那兩個小時的課程看在眼里。
“你不累嗎?”芯君有氣無力的癱坐在地毯上,狂灌礦泉水,她覺得身體里的水分都逃光了。
“還好!币幻婊卮,一面不疾不徐的做著仰臥起坐。
“我忘了,你是亞馬遜女王,怎么會累?”芯君翻了翻白眼。
美麗笑了,她站起來,拍拍芯君的頭,“你先回去吧。我還要動動身體,待會兒就回去了。”
轉身正想走向跑步機,一陣嘈雜的聲音吸引了她們的注意,芯君畏怯的躲在她身后。
美麗皺緊眉,“又來了!彼簧醺吲d地看著為了搶器材幾乎打起來的幾個肌肉男,這群男人到底是為了什么來健身房的?練了一身肌肉,脖子以上卻凈裝些豆腐渣!
要打就打,不過堵住了女孩子去更衣沐浴的路,實在不好。
她不耐煩的領著芯君,走到紛爭之前,“對不起,借過好嗎?”這種時刻,為什么教練跑得一個都不剩?
“閃開!”一個肌肉男大吼,轉過身來面對美麗,卻望進一雙無畏的眼。
好高的女人!
待驚訝過去才發現,其實她也并不高到多么令人側目。身高不到一七O吧,身材豐滿結實,五官清秀,濃眉大眼,下巴有點倔強的凹陷,也只算得上是中人之姿。較引人注目的是,她手臂上隱隱有著雙頭肌。
讓人覺得她似乎很“高”的緣故,應該是氣勢。那種隱而不發、內蘊而堅強的氣勢,讓他在那句“閃開”之后,有點氣虛。
尤其那兩道細長卻濃黑的眉皺攏起來,不知道為什么,讓人心底有點發寒。
“你知道嗎?”美麗像聊天一樣的說,“閃開有兩種,一種是你閃開,一種是我閃開!
發現跟他爭器材的人閃到一邊去,其他人也看戲似的看著他倆對峙,肌肉男一挺壯碩的胸膛,古銅色的肌膚閃閃發光,“哪來那么多廢話!娘兒們,閃!”
美麗親切的解說,“十七世紀時,教會堅持天上的日月星辰在動,地球是不動的,只有伽利略認為地球在動,這是很有名的地動說,你不知道嗎?”
她笑得很親切,肌肉男卻覺得冷氣似乎太強了些。
看他一臉茫然,美麗笑笑的輕點他的胸膛,“真正的閃開應該是這樣……”她猛然一記手刀切向肌肉男,他大驚的后退兩步,才發現是假動作。
“先生,謝謝你讓路。”美麗微微牽動嘴角,拉著芯君就要過去。
被周遭訕笑聲所刺激的肌肉男羞愧萬分,猛地跳起,“死女人,你敢瞧不起我──”話還沒說完,往美麗沖過去的他被一個回旋踢踢中肚子,往后撞倒了一群人。
“我今天心情不錯,就不讓你絕子絕孫了!泵利愇⑽⒁恍。
抱著肚子的肌肉男抬頭正要發蘭,卻在對上她的臉時,話聲梗住了。剛剛覺得不甚出色的女子……此刻竟讓他覺得這么美!
淡淡紅暈染上她的臉頰,雙目炯炯宛如烈火,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在她的臉龐上渲染出奇特的艷光。
“走吧,芯君!彼糜颜,卻對上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眸。
周遭的嘈雜聲不見了,他們兩個人眼中只有彼此,或者該說,只有彼此的眼睛。較勁著,試探著,像是高手過招,只在相會的短短幾秒交換了戰意。
“我認識他嗎?”許久之后,美麗抱著胳臂,站在蓮蓬頭下,她細細回想。
“我認識她嗎?”未遲自言自語著,難得來健身,沒想到卻看了這么一場好戲。
那個女人真是恐怖……好好一個女人家,練得手臂上都有肌肉,一出手就讓那個大漢哼哼唧唧地半天起不來,嘖,活像挖馬路的工人!
但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是誰,你知道嗎?”他問一起前來健身的好友兼副手峻峰。
“咦?你不知道?”峻峰有些訝異,“她是城國出版的龍美麗呀!你不會不知道吧?就是那個連續三年都替城國賺到不行的超紅牌編輯。只要是她選的書,幾乎都大賺特賺,賣到來不及印!”
未遲摸著下巴,“是她?”嘖嘖,大名如雷貫耳!拔抑豢催^照片,倒是她身邊那個女孩子我還有點印象……”
“拜托,”峻峰翻翻白眼,“芯君是吧?你連自己的員工都不認識?她是我們出版社的編輯啦!你一走出辦公室就可以看到她……”這個社長的記性喔……唉……
“哎呀,洛芯君嘛!”未遲一擊掌,“難怪我覺得這么眼熟!笨吹骄逡桓笔懿涣说臉幼樱滩蛔樽约恨q白,“喂,她在辦公室都穿得那么多,現在只穿著兩截式的運動衣……”邪惡的笑著,“看不出來她這么苗條呀。”
峻峰搖搖頭,受不了這個好友的固執審美觀。
“這樣才叫作女人嘛!蔽催t笑著,“所有超過五十公斤的女人,都應該關在家里反省,不準出來妨礙市容!
“這話請你私下說說就好了。”峻峰翻白眼,“若是在辦公室里說,到時出版社的女性員工都跑光了,你的出書計畫就等著開天窗,直到永遠!
我想起來他是誰了!坐在會議室里的美麗猛一擊掌。星冕的社長應未遲呀!
總編輯楊喻經讓美麗的心不在焉給氣壞了,咬牙切齒,恨不得啃她幾塊肉下來,“女王……咳!”他怎么跟著底下那票小編輯一樣,喊她的渾名?“龍美麗!現在在開會,你到底聽到我說什么沒有?!”
美麗微偏著頭,即使坐著,還是比怒吼的楊喻經高一些。注視著她的上司,同時注視他光可鑒人的“光明頂”,她不卑不亢的回答,“楊老,我當然聽見了。您不是正在提星冕搶去我們兩本書的版權?”嘖,版權掮客就是這樣,見利忘義!
“為什么你的手腳這么慢,讓版權公司還有反悔的機會?!”楊喻經聲音大得讓其他人都瑟縮了一下,只有美麗不為所動。
“是我手腳慢嗎?”一抹輕蔑的微笑在她臉上浮現,“楊老,根據我的工作紀錄,兩個月前我就已經評估完那兩本書,而且已經交給您做最后確認了!
聞言,楊喻經有些下不了臺,“……你不會提醒我嗎?我每天事情那么多……”
是我每天事情那么多吧?她交叉雙臂,犀利的視線從“光明頂”移下來,對上楊喻經那雙明顯酒色過度的渾濁眼珠,“根據我的工作紀錄,每隔兩天我都將未答覆書單以e-mail寄給您,您的回條我也都收到了!痹儋嚢?跟著這個百無一用、只會爭功諉過的上司,她還學不會怎么自保,那真是沒有救了。
一時被堵得沒話說,楊喻經惱羞成怒,“我說一句你頂一句!你說,這兩本書的責任誰要扛起來?!”
“大橘子本來說好要給我們的!彼嵝焉纤,順便搬個不大穩固的梯子給他下!罢f起來,他們也不該一稿兩賣……”輕輕松松的把箭頭往無辜的版權公司射過去。
然后楊喻經大罵版權公司背信忘義半個小時,接著罵出版社流程不順暢,讓他施展不開拳腳二十三分鐘,又意猶未盡的罵盡出版生態足足一小時又六分鐘,這才依依不舍的宣布散會。
這段期間,美麗狀似恭謹的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一等散會,還被轟得腦門嗡嗡作響的部屬們,更是心驚膽戰的等著「女王”的指示。
“小李,”她對男部屬而言是有名的鐵娘子。“那本“瘟疫蔓延”的評估呢?”
“還……還在做……”小李咽了口口水。
她凌厲的眼神瀏覽了一下工作流程,“你上個禮拜就該做好了,如果明天我沒看到評估,你準備領遣散費,也不用管瘟疫蔓延不蔓延了!
小李鼓足了勇氣,“可是楊老要我先評估“愛的進行式”!”
“嗯?”
她那冷冰冰的眼神讓他的勇氣馬上枯萎殆盡,“明天一早我就交上來。”
美麗點點頭,黑色合身套裝服貼在身上,回異于時下流行的瘦弱標準,她是那種前凸后翹、胳臂可以走馬的健美女子,套裝再規矩,也掩不住滿身洶涌的霸氣。
“小趙。”她對女孩子稍微和顏悅色些,不過也只是“稍微”。“你負責那本書的封面呢?我怎么還沒看到草稿?”
被點名的小趙戰戰兢兢,“……美編拖稿了……月氛她說……等她出國回來就做……”
“出國?”她眼中出現笑意,不過是會讓人打顫的那種!皳Q掉她。找愛倫來做。”
“可……可可可是……”小趙結巴了,“月氛是楊老推薦的……”
“叫楊老自己來找我。”她頭也不抬,“換!”
“是!”光聽那聲音就不敢抗拒,還是讓楊老自己來解決吧。
她繼續點名,每個小編輯都輪流被荼毒一次,有些人眼底還含著淚,卻只能心服口服。
這場點名會只有十分鐘,各個都站著,卻比剛剛好幾個小時的馬拉松會還有效率。
“好,”她拍抽手,“散會。各位辛苦了!彼冻鰷嘏男,“我知道大家壓力都很大,我也很明白大家的苦處。如果有什么問題,隨時來找我商量。只要能力所及,我一定會幫忙到底。就這樣,散會。”
能力所及?大家臉上浮現苦笑,卻也不得不認同一點──在城國,她有什么是能力所不能及的?
“真的是女王啊……”小趙贊嘆,眼中出現“有為者亦若是”的崇拜光芒。
其他男同事卻不約而同的拉長臉。讓個女人騎在頭上的滋味,實在不是男人受得了的。
“挖角?”芯君顯然受到很大的驚嚇,“你是說……要把誰挖到星冕來?”
“你的室友,龍美麗!卑l現龍美麗就是洛芯君的室友時,峻峰簡直是欣喜若狂。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芯君懷疑的上下打量這個斯文儒雅的副社長!褒埫利悮G!那個踹男人不遺余力的龍美麗欸!城國一半以上的男人恨死她了……”
“那是城國。若是在星冕,只要她能替出版社賺進大把的鈔票就夠了!本宀灰詾橐猓犉饋,龍美麗在城國好像也不是那么開心?這讓他又多了幾分把握,“她對城國有什么不滿嗎?她需要怎樣的條件?”
見芯君面有難色,他趕緊安撫這個得力助手,“芯君,我絕對不是說你做得不好……你很好的!我找龍美麗進來,所做的路線跟你完全不一樣,你要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芯君打斷他,“我才不是為了這種理由哩。你當我洛芯君是什么人?”她有點哀怨,“我是為了你和社長好。美麗她一發起飆來,才不管什么社長、副社長的,到時候你們被削得面上無光,不要對我秋后算帳就行了!
“不會不會……”峻峰堆起滿臉的笑,“我們感謝你都來不及了,怎么會秋后算帳?如果這件事情成了,我再加你薪水……”
“不用不用不用……”芯君逃開好幾步,“我幫你約人可以,但挖角的事情你自己去說。成與不成都跟我無關!毕氲侥莻沙豬社長和大女人室友可能會有的對峙,她腦門就一陣發疼,“……社長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峻峰苦笑著,“就是社長要我去挖角的。”
“社長?”芯君的眼睛瞪大。社長不是討厭太健壯的女人嗎?
他神情微僵。還記得未遲向他提起這件事時,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龍美麗?社長大人,你見過龍美麗的……照你的標準來說……”不是不能稱為“女人”嗎?這是他當時最直覺的反應。
雖然這些年他費心掩飾,未遲還是常為了他雇用體重過重的女編輯而大發脾氣。
他真以為自己是楚王?這些女編輯不是他的后宮,不會因為他的偏好餓死,倒是有可能跳槽到敵方,或者自己出去開出版社,然后整死這個可惡的沙豬社長。
而未遲的回應是──
“照我的標準──”笑得很得意,“她是男人,會幫我賺很多錢的男人!
如果他把這些話告訴龍美麗的好友,他也蠢得不用當人了。
“先不要管這個!本遐s緊轉移她的注意力,“你就幫我這個忙吧!只要幫我約到人就行,剩下的由我處理。”他懇求著。
芯君勉為其難的點點頭。
如果不是對他有好感,她才不想幫呢。看著歡欣離去的副社長,換她頭痛起來了。
一路想著回家,芯君躺在床上發呆,卻仍想不出要怎樣誘拐美麗和她一起去見副社長。
正想到心煩,門外傳來陣陣爭吵聲,她好奇的跑出去,赫然看到兩個彪形大漢正在跟新搬來的鄰居吵架,而美麗則臉色陰晴不定的站在一旁。
卡住木門不讓新鄰居關上的彪形大漢囂張的大叫,“五千塊就是五千塊,少一毛錢都不行!”
新鄰居淚眼汪汪的說:“我跟你們小姐講好了,就是兩千塊嘛!只有兩條街,又沒有什么東西,為什么要收我五千塊?你們……你們好壞!”
她怕得哭了起來,房東太太正在安慰她,“我己經叫里長來了……乖……”
頭發花白的房東太太瞪著彪形大漢,這些搬家公司是怎樣?每年都有同樣的事情發生!
“里長來也沒用啦,”彪形大漢好整以暇地歪著頭,“沒拿到錢之前,我們是不會走的!
“哦?”美麗出聲了,“要不然呢?”
“要不然,就這樣!”彪形大漢在木門上打出一個洞。
美麗的眉頭擰了起來。
見狀,芯君不顧一切的大喊,“美麗!冷靜啊~~”
回頭看看自己的室友,美麗無奈的嘆氣,“好吧,我就冷靜點。房東太太,”她頭也不回,“這扇木門我賠你,記得等會兒找人來換。”
“不用賠!就給他們好看!”一把年紀了,房東太太的火氣還是非常旺盛。
“要不然你要怎樣?”彪形大漢惡狠狠的把拳頭秀出來。
“不怎么樣。”美麗一個回旋踢,把木門踹破。扳住門的大漢經她這一擊,木門撞得他頭腦發昏,滿天轉金星。
望著幾乎讓她踹成兩半、搖搖欲墜的木門,兩個彪形大漢張著嘴,大腦短暫的失去功能。
“現在要多少錢?”美麗心平氣和的問。
“兩……兩千就好了……”他們的聲音在發顫。
“兩千?那你們不是太吃虧了嗎?”美麗有禮的說,“這樣好了。你們把東西搬回去,當這件事情沒發生過,好嗎?”看看他們心有不甘的表情,她又開口,“想叫人?想報復?你看我這樣的女人,家庭背景會很單純嗎?沒人撐腰,我敢這么囂張嗎?”
搬回去?兩個彪形大漢不敢說好,也不敢說不好,就這么僵在原地。
剛趕到的里長搖著頭,這些搬家工人怎么都學不乖。恳荒昕傄l生個幾次。
“好了啦,美麗,他們也受夠教訓了。少年欸,不是拳頭大就可以欺負人,你拳頭大,還有人比你更大呀。兩千拿一拿,回去啦!彼丝跉,“以后不要看人家是女孩子,就以為好欺負!
那兩個敗類拿了兩千塊,爭先恐后地跑了。
里長還不死心的喊,“不要再來啦!讓人殺到貨運公司去不好啊~~”
又是兩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笨蛋!芯君翻翻白眼。
記得第一年美麗威脅搬家工人的時候,她還傻呼呼的問:“美麗……你……你爸媽……”難道她跟黑道子女住在一起嗎?
“我己離婚的爸媽都是基層公務人員,貪污輪不到他們,個性也不算不善良!泵利愇⑿Φ剡@么回答。
“但是你說……”那時還很單純的她急著問。
“統統都是疑問句,哪知道沒人反駁我呢?”她狀似無奈的聳聳肩。
真是讓她打敗了!可每年還是有笨蛋被她唬住。
“你喔……”芯君搖搖頭,實在受不了這個暴力分子。
“欸,是房東太太叫我過來解決的!彼e手投降,不希望又讓室友叨念好幾天!斑有……你不覺得你穿得太涼快了嗎?”瞧里長伯的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兒擺了。
芯君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性感睡衣,尖叫一聲,飛也似的逃回屋里。
真是單純的女人,只要轉移她的注意力就行了。美麗朝其他人揮揮手,跟在她身后進門。
“你也不早點跟我講!”芯君又羞又氣,正想說她幾句,可隨即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美麗……”猶豫了下,她還是決定單刀直入地說:“明天中午我過去和你一起吃午飯好嗎?”
“吃午飯?”美麗拿起冰牛奶灌了一大口,“你不是老嫌我們公司太遠,懶得過來?”仔細觀察這個藏不住心事的室友,“發生什么事了?”
“沒……”看著她審問犯人似的目光,芯君覺得相當挫折,“好啦好啦,的確是有事情!彼丫宓囊鈭D說了一遍。
美麗很仔細的聽,沒有打岔,只是她一說完,美麗馬上搖頭,“我不接受挖角。”開玩笑,她在城國呼風喚雨得正高興,何必去星冕砸別人的飯碗?她是很有同情心的。
不過……這妮子不是正暗戀他們家的副社長嗎?
當了這么多年的室友,不幫幫忙好像說不過去……唉……
“不接受挖角,吃頓飯倒是沒什么關系。”她在心里嘆氣,“我最喜歡人家請客了。去回覆你們副社長吧!
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干脆!
這反倒讓芯君愣住了。美麗明明最討厭無謂的飯局了。
“天上下刀子了嗎?”她疑惑的望望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