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爺爺是個棋癡。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正在獨自下棋,我從媽媽的懷里伸出去,第一手抓的就是一顆棋子,所以他就叫我博弈了!闭俏绮蜁r刻,宋博弈剛巧碰上正要去吃飯的卿舞。于是他們一邊走向餐廳,他一邊滔滔不絕地向她解釋他名字的由來。
卿舞朝他微微一笑,“倘若你抓著的是他的胡子,你豈不是叫做宋胡子了?”
“幸好呢!”他爽朗笑開,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看著卿舞,“其實你并不是很悶的,文軒根本不用為你擔心。”
“什么意思?”卿舞微皺眉頭。
“噢!”宋博弈聳聳肩,“他對我說要多照顧你,所以我才主動接近你,跟你交談。不過接觸過你之后,我覺得你不是太過內向,大概只是沒有和人主動說話的習慣罷了!”他頓了一頓,“你不要誤會,他只是擔心你孤單而已!
“其實他根本不必擔心我。雖然我少言寡語,但是我并不是個脆弱的人。”
“我知道!彼隙ǖ攸c點頭,然后又岔開話題,“他在餐廳里等你嗎?”
“不知道,不過前幾天他似乎都在這個時候吃飯。”
說著,他們走進餐廳的大門,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嗯!紅燒雞翅膀!”宋博弈看起來一副餓鬼投胎的樣子,快步站到食物跟前,與餐廳的服務人員說,“給我來十五個!”
“十五個?”卿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知道你一天要殺死多少只雞嗎?”
“嘿嘿,為了填飽我的肚子,它們不入地獄,難道我要入地獄嗎?”
兩人各自買了午餐,隨意找了一張靠窗戶的桌子坐了下來。
“他不在。”宋博弈一邊忙著抽筋拆骨一邊在四下的人影里尋找。
“嗯。”卿舞點點頭,垂下眼睫安靜地吃飯。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的心里突然冒出淺淺的失望。
近兩個月,雖然她和仲文軒不是天天見面,但是他總是時不時地從她身邊跳出來。本來她并不喜歡這樣的“驚喜”?墒橇晳T了之后,不見他的人影又似乎格外地寂寞。
“這兩天都不見他的人影!彼烫降。
“嗯。”宋博弈看透她的心思,坦白告知,“他媽媽的心臟不是很好,前幾天住進了醫院!
“是嗎?”她點點頭,便不再說話。
正在這個時候,卿舞的身后一陣騷動。她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卻瞧見了丁夏,還有她身邊的一個女孩。那女孩有著粉嫩的肌膚,標色長卷發垂到臀部,白色的淑女裙,漂亮的粉紅色指甲上面裝飾著晶瑩的仿鉆顆粒。微風撫摸著她柔美的發絲,卿舞甚至可以從空氣中嗅到淡淡的香氣。只見那女孩子也正凝神注視著她,棕色的眼睛閃爍著考量的心思。
丁夏此時也發覺卿舞的存在,便拉著那漂亮的女孩一起上前。
“博弈,你不介紹一下嗎?”她笑嘻嘻地瞅著宋博弈。
宋博弈一揚眉頭,似乎察覺到三個女孩之間不尋常的視線交流。他觀察卿舞,發現她的表情平靜,似乎沒有什么尷尬,便說道:“這位是蔚卿舞,她是今年的新生!彼洲D過頭去,“這位是丁夏,而她身邊的這個女孩子,你可不要小看呢!她可是學生會主席古雯雪。你一定也聽過她的名字吧?”
卿舞點點頭,揚起笑容,“你好。”
“你好。我也聽過你的名字!惫碰┭┪⑽⒁恍,有一種古典美人的羞澀,但是眼睛中又射出隱隱的精明強干,“你是本校分數最高的新生呢!”
“是嗎?”
“你從來沒有說過!”丁夏和宋博弈同時愕然地瞪著卿舞。
卿舞微笑著回答:“如果我主動說,豈不是有炫耀的嫌疑?更何況,高中的情形和大學完全不同,誰知道在這里會怎么樣呢!”
“這大概就叫做‘真人不露相’吧!聽說她在高中的成績一向平平。”丁夏若有所指地笑起來,眼睛對視著古雯雪。
卿舞立刻就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但是卻不打算跟她計較,只是微微地將頭偏向一邊不再說話。丁夏見她絲毫不理會自己,不禁有些氣急敗壞,還想說什么卻被古雯雪搶先。
“軒跟我提到過你,說你其實很聰明的!彼男θ萑彳浀媚軌蛄钊巳诨,“噢!他說這幾天家里出了事情,所以不能來學校,這件事情你知道吧?”
卿舞抬起眼睫,平靜地回答:“不知道!彼闹蟹路鸲铝艘粔K石頭,明明知道她是在挑釁,讓自己難受,卻又無法不上當。她不禁認真地想,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了那個嬉皮笑臉的少年,不然怎么會明知是陷阱,卻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吃這樣沒有品位的醋?
“噢!那么就順便告訴你一聲吧!今天下午他會來我這里拿筆記,你要見他嗎?”古雯雪友好的笑容充滿了甜美。
卿舞覺得酸澀充滿了胸膛,幾乎就要克制不住。她仰起頭,靜靜地看著古雯雪半晌,一字一句地回答:“不必了,我晚上有事情。”
“來嘛!”她笑容滿面,“他一定也想見你的!我知道他很喜歡你!你別看他平日似乎很風流的樣子,他對你卻是最認真的。相信我,我這幾天看見你們中午午餐在一塊的情形,錯不了!”她熱心地抓住卿舞的手,“就這樣說好了!下午五點鐘你到學生會辦公室來!我保證跟他說完了正事就留你們兩個人好好相處一番,絕對不會當你們之間的電燈泡!我知道你一定也很想他對不對?”
聽完古雯雪熱心洋溢的一番發言,雖然卿舞知道她恐怕不是真心的,但是卻在顏面上再不好拒絕。再說,她也的確有些想他了!
她笑著對上古雯雪探尋的目光,大方地說:“好!今天五點鐘,我會去的!
古雯雪頗有深意地一笑,點點頭道:“那好!我們等你!彪S即,她就與丁夏離去了。
旁邊一直看著的宋博弈觀察著卿舞的表情,“這可是一場鴻門宴呢。你真的想去?”
窗外的陽光明媚地照耀在餐桌上,形成一個金亮的方形,映得金屬餐具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卿舞深吸一口氣,然后才微笑著抬頭,直視他說:“我不會聽她說什么,我只聽仲文軒的話。如此一來,便沒有什么所謂的‘鴻門宴’之說了。”
☆☆☆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陽光將校園中的樹木草坪染上一層淡淡的紅色。幾只叫不出名字的鳥兒從天空飛過,更加給這情景增加了幾分說不出來的悲哀。
一輛純黑色的寶馬轎車停在T大門口。仲文軒幾乎是跳下車子,快步跑到了學生會辦公室,并沒有敲門便推門進去。
古雯雪正在審視著一份學生檔案,突然被闖入的開門聲打擾,驚愕地抬頭,但是隨即就笑容滿面地站起來,面對仲文軒。
“你在電話里說,蔚卿舞她……”仲文軒在古雯雪面前站定,沖口就問,可是卻被她漫不經心地打斷。
“我只是跟你說要討論關于她的入學資料,又不是出了車禍,你用得著這么急嗎?才四點四十五分,你用了十分鐘就趕了過來?”她笑意連連地圍著他轉了一圈,“你這么緊張她,是喜歡她嗎?”
仲文軒攥起拳頭,全身的肌肉緊繃,柔韌的背部卻在此時仿佛漲滿了的弓般充滿勁道。利用卿舞讓他從醫院里開快車趕來!如果不是他有足夠的容忍,早已經奪門而出。
她在觀察他,他很快地注意到她格外打量的目光。仲文軒驀地冷靜下來,松開緊繃的手,雙手交抱,眸子里透露出冰冷的寒光。
“跟你有什么關系?古小姐?”
古雯雪詭異地一笑,收起柔和的外表,“跟我本人沒有關系。不過,你的大哥對你相當關心,所以特別讓我來提醒你,如果你真的有了心上人,還是要及早帶她去看看他。畢竟,他一個人殘廢在家,實在是無聊……”
“夠了!他又要怎樣?”他的聲音壓抑在喉嚨的低處,猶如走投無路的狼。
古雯雪舉起剛才的檔案,輕聲說:“這是你的心上人的檔案,上面記載了她所有入學的成績。她的成績,一向是平平的,并沒有什么出奇之處。她上的穗和高中乃是全市最差的高中,本來她恐怕連大學都是考不上的……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她不但考上了本校,更是取得了入校的最高成績。這……你竟然不覺得有蹊蹺嗎?”
“你什么意思?”仲文軒瞇起眼睛,危險的寒光讓古雯雪驀地有些害怕。不過,她想起腦海中那張與他極其相似的臉孔,便咬著牙繼續下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決定要和她在一起,旭會基于對你的保護親自調查這個女孩的背景。而他會發現,她高考的成績……可能是抄襲的!”
古雯雪的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房間內,一時間她微笑地看著冷峻的仲文軒,心里著實地明白了他對卿舞的感情。這個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小心掩藏自己光芒的男人,此時此刻心中正在做著天人交戰。
更加令他痛苦的是,他既愛著他的哥哥,卻又不能放棄心愛的女人。
如果……古雯雪只是很短暫地想著,如果旭能夠對她有一半的心意,那么……她……不過,她又很快地回歸實際,仲文旭這輩子都不會愛上另外的人。因為,他將所有生存的意義都已經寄放到了他的親生弟弟仲文軒身上。
她再次張口:“文軒,我認識你們兄弟已經多少年了?你哥哥的性格,你不了解嗎?他真的會令蔚卿舞身敗名裂。而我……到了那個時候,為了保護學校的名譽,只能將她踢出學校!
“為什么要逼我?”仲文軒沉重地看著她,“我以為……你至少是我的朋友!
古雯雪美麗的容顏上有著一瞬間的愧疚,但是卻很快地被痛苦取代。
“我的確是你的朋友,但是……我的心,已經被你的哥哥拿走了。如果他讓我這樣做,我就會這樣做,盡管我會傷害你,還有你深愛的那個女孩!彼钌畹匚M一口氣,將含在眼睛里的淚水盡數收回,“其實,你只需要告訴我你的‘想法’,而我會如實轉告你的哥哥。你……并不需要對我說真話,我也并沒有必要問你是不是說真話!彼幃惖哪抗饴湓谘矍暗哪凶由砩。
已經是五點鐘了呵!古雯雪似乎從窗戶看見一個女孩穿過走廊,向這個房間走來,“仔細想清楚了再回答。仲文軒,你喜歡蔚卿舞嗎?”
門外剛要敲門揚起的手突地停頓在空中……
背對著門的仲文軒凝視著古雯雪,眸子中充滿了寒冷,仿佛將滿潭的池水瞬間化為冰,嘴唇中突出的卻是最輕松不已的口吻:“我?我怎么會喜歡那么古怪的女孩?我只不過是看她自閉,想逗逗她而已。在學校里隨便挑一個女生都比她討人喜歡……”
風將落地的樹葉卷起,一片蕭索。
其實風也是有聲音的,只不過人們總是在不斷地說話,用聲音充斥他們所在的空間,所以便聽不到了。也許,在仲文軒說完的那一剎那,他沉默著,古雯雪沉默著,而門外的女孩……也是沉默著,所以靜止在這一刻的三個人突然聽見風中響起了近乎悲哀的自嘲……
出于直覺,他突然轉身,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暗,而他卻仍然依稀見到一個纖弱的身影急速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卿舞!”仲文軒突然覺得心臟被狠狠地擠壓下去,痛得他踉蹌一步,要扶住門邊才能夠站立起來。門邊的地面上,掉落了一串粉紅色的鉆石項鏈。
沒有理會身后的古雯雪,他一把抓起項鏈,也跟著消失的身影追了出去。
古雯雪默默地站在那里,整個寂靜的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音,還有鐘表“嘀答”走動的聲音與她相伴。半晌,她的嘴唇稍稍地嚅動了一下,輕輕地說:“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
他并沒有追到她,而卿舞也并沒有回家,她一個人走在深夜的校園內。寂靜的夜里,她獨自一個人來到街邊的操場。
不知道當時他在這里看著她的時候,心里在想著什么?卿舞從樹下仰起頸子,凝望著高中時候數學課的窗戶。那扇小小的窗戶,她仿佛看見了自己正坐在那里,然后抬起頭,猶豫地望向樹木這邊瀟灑陽光的少年。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她就動情了。
原來,他的那個吻,并不代表愛情。
讓自己無力地背靠樹干滑下去,粗糙的樹皮劃破了她背后的肌膚,一陣瘙癢和刺痛,仿佛無數的針尖在戳著她,讓她的眼淚驀地涌入眼眶。她猜想,這樣的感覺就叫做傷心,可是,卿舞此時此刻不能從她心里找到任何怨恨。是的,她不怨他,也不恨他。她只是……傷心……其實,她突然想起,他甚至都沒有說過喜歡她。一切的尷尬只是她的一廂情愿,而他只是站在一邊看了一個笑話而已。
卿舞撫摸著自己冰冷的四肢,已經麻木了。她努力地站起來,踉蹌幾步之后堅定地站在籃球場中心,看著四周。他吻過她,他的唇很溫暖、濕潤,有著少年的莽撞,但卻非常的溫柔;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卻沉浸在快樂之中;而他的眼神……就如每一天他看她的眼神一樣,帶著許多的感情、許多的調侃、許多的揶揄。卿舞眼前出現仲文軒的樣子,頎長身材的少年盤著胳膊,斜倚在走廊的墻壁上,眼睛略不在乎地蕩漾著笑意與旁人寒暄。陽光從他的身邊斜射過來,給他優雅的身影上鍍上一層金色。
卿舞對自己說:仲文軒,此時此刻的我,正要把你忘記。你知道嗎?把你溫情的唇、暖和的笑、安全的胸膛……我們之間所有所有的快樂,我都要全部忘記。
淚水滾落她的臉龐,她在抽噎著,必須要用一只手捂住嘴唇,才能不讓悲傷的哭泣溢出。她稍稍抬起下頜,讓自己看起來無比驕傲。風吹干了她的眼淚,讓她的眼睛更加明澈。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美國那邊應該是白天吧?她看著母親的號碼,毫不猶豫地按下通話鍵……
從今之后,蔚卿舞絕對不會把自己掩飾于沉默和冰冷的面孔之后。這是你教我的!可惜,你看不到我的光彩,看不見玫瑰綻放剎那間的風華,得不到我最燦爛的微笑!
這都是你自找的!
因為,你錯過了我,就再也配不上我!
☆☆☆
這就是他和她之間的過往,似乎還沒有真正開始,卻已經倉促結束了。
站在窗前的仲文軒凝望著別墅樓下的花園,手中緊緊地握著一串項鏈,粉紅色的鉆石精致地圍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那天他并沒有追到她,因為半路上司機匆忙地攔住他,說母親在醫院去世了。等到他將家里的事情處理完之后,再去找她已經是人去樓空。其實,只是一步的距離,他無奈地看著她從他的視線消失……
九年匆匆而過,就連他也已經放棄了等待,至少他是這樣以為。再見面,她似乎已經不認識他。
在她一生的時間中,他只占據了可憐的半年,六個月,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個小時……九年并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她將他忘記似乎并不過分。
然而,他問著自己,她又在他的生命中占據了多少時間?如果他早已放棄了等待,卻為什么還要留這條項鏈?
從落地窗的倒影,他看見了自己。西裝革履的男人,每一點的細節都一絲不茍,懂得職場進退,在商場上游刃有余,歷練過九年的他早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陽光少年。他甚至可以從自己的眼睛中,看見自己的城府。而她,眼前的她如同怒放的玫瑰,絲毫不含羞地展露著她的干練、智慧,還有女人的嫵媚,于當年的那個少言寡語的女孩如同天壤之別。
他再問自己,現在見到了她,是否把她當做一個簡單的舊識?倘若他真的已經忘卻以往,又為何戴著這條女式項鏈……一直九年?如果他早已這樣篤定,又為什么對于這些問題,找不出答案?
“二少爺?”管家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您上班的車準備好了!
仲文軒轉過頭來,微笑地說:“謝謝。我馬上下去!
再次凝視那串項鏈,他將它再次戴在脖子上,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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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結局,就是你想要的?”古雯雪在仲文軒離去后出現在走廊的那一頭,她轉過頭對仲文旭說,“看到他的痛苦,你會感覺到快樂嗎?”
她背后,慢慢地出現一個人影。英俊的臉龐、漆黑的發、深邃的眼眸像極了仲文軒,然而,他卻坐在輪椅上,臉色仇恨地看著離去的男人。
“你責怪我嗎?”
“不。”她對他說,“我責怪我自己!
“你替他心疼?那你應該感謝我,我拆散了他和那個女人,你正好可以乘虛而入……”仲文旭詭異地盯著古雯雪的臉,眼神閃爍地瞅著她的表情。
古雯雪臉色蒼白,卻帶著平靜的笑容,“或許你說得對,如果讓我選擇,我應該愛上的男人,是他,不是你!彼龥]有理會身后男人陰沉的表情,徑自走向樓梯出口。
“旭,從你出事到現在已經十年了。你猜,我還能堅持愛你多久?”她沒有等待他的回答,只留下清冷的聲音回蕩在這棟龐大的別墅里,同身后一臉陰沉的男人做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