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瑟縮了下,而后輕輕上前拉住母親的衣袖:“母妃不哭,還有瓏染陪著母妃……”
自己竟……哭了么?琴姬看著鏡中自己閃著淚光的眼睛,心中頓然不勝悲涼,“啪”,揚手就給了她一個巴掌,“都是你這張烏鴉嘴!都是你當年說的那些鬼話!都是你不給我爭臉!都是你……”她不停罵不停罵,罵到后來終于忍不住抱著自己女兒嚶嚶哭了。
“母妃不哭……母妃還有瓏染……”
“我寧可沒有你這個女兒!你——你這個——”
“掃帚星,瓏染記得了,下次投胎的時候一定不會再纏著母妃……”
……
原嘉十年,樓蘭國力漸盛,皇后次子金鳶被立為太子,同年霧月,樓蘭王愛妃琴姬因與宮廷畫師私通而被處刖刑,一代佳人,香消玉殞!烦觥稑翘m佳人?琴姬傳》
瓏染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當年母妃痛苦絕望到連恨都不能的眼神,殘破的笑聲,指著樓蘭王道:“既然被你發現了,我全都告訴你也無妨,我背著你不止找了一個男人,他們比你還要迷戀我的身子,就連——就連這個女兒也不是你的!哈……”
那一句話的代價便是她的兩條手臂,或許本應該是她的四肢——但那兩個行刑的劊子手終究不忍,只砍了她的兩條手臂便將她棄于荒野,任她自生自滅。
“從今以后,你就是離位卦衣了!蹦峭恐ǚ鄣哪腥四笾南掳托Φ。
瓏染順從點點頭:“謝主上提拔!
是了,她是中原上古傾曇的離位卦衣,而樓蘭國的瓏染公主早就死了。
上古傾曇里幾乎個個都是絕頂高手,唯有她對武學毫無興趣,之所以選擇學習攝魂術,只是因為能夠盡量避免殺人見血。她害怕看到血,她的血在十六年前已經流了太多太多——這十六年顛沛流離的遭際,孤零無依的漂泊啊,直到她終于遇到他——
“瓏染,為何那么喜歡孩子?”
那個男子曾經問她,不會忘記她在淼焱節祭典時許下的話——“愿世間所有的孩子都能得到愛!币蛔忠蛔譄o比虔誠。
她垂了眼眸,有些答非所問:“孩子本是最無辜的!鞭D而欣喜地指著街販攤上的用蘆葦葉子扎出來的一雙巴掌大蔥綠小鞋道,“看,這個好別致!
他揚眉一笑:“那么小的鞋,給我們的孩子穿還差不多!
最先笑出聲的是那小販,她面色窘迫地覷了身邊男人一眼,到底忍不住撲哧笑了:“那我可得把它買下來,將來真有了孩子也讓她看看自己的爹原有多小氣……”
眼前的一幕陡然變幻,又變成從前的那個女孩,眉開眼笑地跑到少年面前:“小哥哥,以后瓏染的孩子出世了可要喊你皇舅呢!
少年眼神陰冷地盯著她,突然一掌劈在她腹上:“朕不準!”
“噗——”瓏染驀一睜眼便嘔出一口血,繡金的鸞鳳團花錦被上濺了一片腥紅,登時嚇壞了守在床邊伺候的宮婢們,“快——快去請萱見太醫——”
“說好了是裝病,何需將自己委屈到這般摸樣?”
手指探上她頸間的脈搏,萱見皺起了眉,“脈象很亂!痹S多股真氣在她體內游走,雜亂無章,他甚至探不出她究竟害了什么病,才令她憔悴至此。
瓏染心中苦澀不已,是啊,她故意將自己的脈象打亂,便是不想讓他探出來——她曾懷了兩個月的身孕,卻在來不及將這消息告訴他之前,便失去了那個孩子。
當那個年邁的老太醫戰戰兢兢跪地說:“老臣該死,無法保住龍子……”時,她清楚看到鳶帝眼里的殺氣,并在一夜之間處死了所有聽到這個消息的人,他當然不能留著一個活口,因為那些人的存在都是他的恥辱——他沒有碰過自己的妻子,而妻子卻懷了別人的孩子。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會死,卻未料到那個男人只冷冷丟下一句:“朕會讓你忘記他!
她凄然一笑,她是不是還要感謝他的不殺之恩呢?可現在的她與死又有何區別?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手心里,她到底犯了多么不可饒恕的罪孽,連上天也不肯原諒她?
“萱見……”瓏染深吸口氣,緩緩開口,“我一直不曾對你提起從前的事,如今我想一并說了,你可還愿意聽?”
“什么事不能晚上說么?”萱見聞言輕笑,眉眼里是毫不掩飾的溫柔,“你這病拖了半個多月,我難得才能見你一眼。”言下之意是,她已有許久沒去過他的府邸了,他想念得緊。
瓏染心下急遽一陣抽痛,慌忙別過臉去:“萱見,你可還記得,幺妹曾驚訝于我說話的口音,幾乎與樓蘭本地人無異?”見他神色一漾,她微微笑道,“因為我原本就是樓蘭人!敝皇窍啾扔跇翘m女子的美艷高挑,她卻只剩了一身瘦骨嶙峋,窄小的杏子臉,以及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皮膚,反而是與中原人的模樣更相近些。
“而我之所以冒充中原公主嫁到樓蘭,便是為了報答昔日的恩情!彼拖駛髌婀适吕锏哪侵话缀,只是想要報答曾經送給她一只鵝絨毽子的小哥哥,助他登基為帝——她說過,“你給我一分的恩,我必會用十分的情來還你!
“想必你也猜出,陛下便是當年予我恩情的那個人!杯嚾九ζ届o地道出,盡管嗓音已在顫抖,“我始終對他念念不忘,這三年也全心全意為他付出,可他卻……”
“不要說!”萱見突然打斷了她,他在害怕——害怕下面的言語會讓他失去理智,他從未見過這樣寡淡到漠然的她——“你且好生養病,毋需多想!彼掖移鹕硪。
“萱見,我很慶幸你不曾看清我!杯嚾据p描淡寫地喚住他,從前總是她在逃避,而現在——終于換做他了么?她望著他的背影,一雙黑眼睛幽幽的看不見光澤,“你經年周旋于后宮眾姝之間,想必能夠體會這種寂寞。我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寂寞難耐時也想尋找一種慰藉。而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她閉了閉眼,言語里已有威逼之意透出來:“萱見太醫,本宮即將成為皇后了!
萱見聞言轉過臉來,沒有預料中的或怒或悲,相反——他的眼里浮現笑意:“可真糟糕,我險些又被你蒙騙了去!彼刈吡藥撞,溫言細語,像是念詩一樣娓娓道來,“我自認沒有本事將一個人看得十分透徹,我只知道,瓏染說假話時會表現得很平靜,說真話時反而會很緊張;瓏染撒謊騙人時眼睛敢看我,因為她的眼睛是死的,不怕被我發現什么。瓏染表露真心時眼睛卻不敢看我,因為她的眼里有情,而她天生是個容易害羞的姑娘。所以——”
他深深凝望著她:“告訴我,究竟發生什么事了?”
第九章別時千江月(1)
那一刻,瓏染竭盡全力壓抑的情感幾乎決堤——
多想撕去這言不由衷的偽裝,多想不顧一切地沖到他面前,告訴他自己有多后悔——是她沒有保護好他們的孩子,可她寧愿背棄一切也決絕不愿失去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