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沈楚,沈楚,你還是記得這些的嗎?
倪喃手握聽筒,一時不知道是激動還是苦澀,竟怔怔然地說不出任何話來。
“你好好想想,這一次,去或不去,你自己決定!闭Z重心長。
母親終于肯放手了么?
她終于肯讓自己去選擇,去面對了嗎?
可,倪喃的心里,為何一點也沒有終獲自由的喜悅?
那么強悍、不肯低頭的母親,要做出這樣的決定,她一定是被這一次的疏忽嚇壞了吧?
她一定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了吧?
那對于一個總是精力旺盛信心十足的老人來說,是多么大的一重打擊。
輕輕擱下電話,倪喃側身望著窗外明亮的天空,陽光炫目,她覺得好刺眼,好想哭。
“曾超,你瘋了?”一輛野馬重型機車風馳電掣地駛進昏暗的街巷,機車上的女孩在看到靠在電線桿上歇息的那個男人之后,臉色大變,來不及熄掉引擎,就那么危險地跳下來,沖到男人面前。
男人聽到動靜,微微掀了掀眼,卻什么也沒說。
他身邊的那個身穿黑色西裝,臉上架一副墨鏡的男子卻忍不住抱怨:“姑奶奶,你弄弄清楚好不好?是志哥非要我送他回來的,我能怎么辦?”曾超攤攤手,一臉無辜。
這兩個人都不好惹啊,他哪個都得罪不起。
女孩瞪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我讓你帶了人去救志哥,你為什么讓他負那么重的傷?”
“那……”那是不能避免的呀。
兩幫械斗,刀槍無眼。更何況,志哥那個人,最看不得自家兄弟遭罪,哪一次不是自己挺身而上,幫人挨刀擋槍。
要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就遭各幫老大所忌,恨不得聯手除之而后快了。但,這些話,曾超也只敢在肚子里打打鼓而已,他是不敢當著阿璇的面說出來的。
她要怨他,罵他,甚至是遷怒于他,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誰叫那個丫頭混起黑社會來,遠比他要來得狠呢?
嘉璇見曾超“那”了半天,“那”不出個字來,心里是又氣又急,一把摘掉他的墨鏡,甩在地上,“你給我有點用好不好?現在太陽很大嗎?”
鏡子裂在地上,“啪”的一聲,片片碎片映著街燈昏黃的光。曾超尷尬地揉了揉眼,惹來邵志衡淡淡的一笑。
“好了,阿璇,別再找他麻煩了。他剛才,還擔心死你呢!彼麘袘械乜吭陔娋桿上,容色蒼白,精神萎靡。但奇怪的是,顯然是經過一番整理的外表卻看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
難道小弟打來的電話是錯誤的信息?
嘉璇一邊暗自思量,一邊不屑地撇了撇嘴,“我要他擔心?”
“呵,”邵志衡牽了牽嘴角,“我知道,我們的孔雀小妹長大了,現在,她稀罕的可不是我們的關心了!
“就是,典型的見色忘友,喜新厭舊!痹纯斓卦诤竺婕右痪。這丫頭,除了志哥誰都不服,現在不躲在大樹下面損她兩句,到時候,他哪里找地方乘涼去?
“啪!”頭上被重重敲了一記。
“你說什么哪?什么叫喜新厭舊?”
曾超哀嚎:“嘩,你這么兇,看你的楚大哥認清你的真面目之后,還敢不敢要你?”
嘉璇變色。
曾超嚇得連忙噤聲。
邵志衡“咳”了一聲,“阿璇!
“嗯?”麥嘉璇又狠狠瞪了曾超一眼,才轉過頭來。
“我現在沒事了,這里有曾超就夠了,你也累了,還是回去休息吧!
“真的沒事?”她不確定地蹙了蹙眉。
“你瞧!鄙壑竞夂鋈煌ι碚酒饋恚斑@不是很好?”
終于舒了一口氣,嘉璇粲然一笑,“這就好,下次你可別再做這人嚇人的事情了,居然一個人跑去找人談判,如果……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可、可怎么辦?”說到最后,她的眼眶驀地一紅。
邵志衡淡淡一笑,伸出右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傻丫頭,是我不好,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到,沒想到他們找不著我,會拿你開刀,讓你吃了那么多苦,是我不好!
他低低地說,她聽了,瞪大眼睛,忽而“撲哧”一笑,“哎呀,快點打住,再說下去,恐怕我們會把穿開襠褲時對不起對方的事情都一一道來,那可是說幾天幾夜都說不完的喔。”
曾超困惑地眨了眨眼,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可是,阿璇,你穿開襠褲的時候,志哥應該已沒穿才對。難道你見過志哥穿開襠褲的模樣?”
“死曾超你給我站!你不會說話不會變驢子叫?”兩個人笑著,叫著,開始一追一跑,繞著邵志衡團團轉。
邵志衡白了的臉色更白了,眼前一花,仿佛有些站不住。
一伸手,不知道捉住了誰的手臂,緊緊掐住,才勉強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
“志哥!”一聲驚呼伴隨著前面十步之遙的那一扇門,緩緩開啟。
門內,一臉驚疑的倪喃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他們的視線之下。
她的目光定定凝注在他的臉上,一眨不眨地望著。
他心中一熱,感覺全身的力量都活了過來,丟開那一只手臂,他大步向她走過去。僅僅只是一天哪,不,還不到一天,現在還只是夜幕初降時分,可他,卻像已與她分開好久好久。
那么迫切地想聽到她的聲音,那么迫切地想念。
看著邵志衡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倪喃的眼睛濕潤了,心里掠過淡淡的悸動和紊亂的喜悅。
那么長久的等待,那么紛亂的思緒,那么多疑的猜測,那么溫暖的冀念,那么無助的恐慌,在這一刻,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都得到了喜悅的慰藉。
真難以想象呵,本以為死水一潭的心,居然會在這短短的十幾天內驟起狂瀾,驚濤拍岸。
邵志衡走過來,準備擁抱她的雙手停在半空,爾后,一只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頜,雙眸審視地盯著她微微紅腫的眼睛,“你哭過?”
“嗯?喔,不,不是!彼募毿恼饎恿怂屗惚懿患。想到自己的眼淚或許有三分之一是為沈楚而流,有一種心痛似的罪惡感注入到她的血管,絞痛了她的心臟。
但,為什么要覺得罪惡呢?
為什么?
邵志衡盯著她看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終于——
“對不起!彼f。
倪喃長睫輕顫,愕然抬眸。
他伸手,愛憐地撫過她微蹙的眉心,“我不該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完全陌生的環境里!
她的心被他溫柔的話語灼痛了。下意識地退一步,再退一步,吞一口口水,避開他手指的觸撫,望著他,那般猶豫,舉棋不定。
他回來了,她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一端,可,還有另一端,今天晚上,沈楚的約會,她不能不去,不能不去。
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安,太多的歉意,太多的茫然,都需要他來一一排解。
所以,今晚,她必須要赴約。
但,要怎么說,才能讓邵志衡明白?
“阿志……”欲言又止。
“你說!鄙壑竞饴栈刈约旱氖郑曋。
她分明站在他面前,可他卻覺得寒冷而恐懼。
意識到自己太愛她,就開始害怕失去她。
自己這次不告而別,她生氣了嗎?是不是又在心里狠狠將他推拒開來?
她一向懷疑愛情,這剎,是不是打算再度封閉自己?
邵志衡的心在瞬間擰成麻花,臉色蒼白,嘴角微凝,想要維持從容溫和的表象竟是難了。
“我想……我要……”倪喃舔一舔干澀的嘴唇,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我想去見——沈楚!
終于說了出來,原來說出來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困難。
倪喃舒了一口氣,她想要對他微笑,或者隨便再說一點什么,讓他心安,給自己一點鼓勵,然而,嘴才半張,她看見他的身子晃了兩晃。
那臉色,蒼白得如同鬼一樣。
她嚇了一跳,直覺伸出手來,想要攙住他,但,心里又不免一陣遲疑;蛟S是她的錯覺?他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難道,她以為她的一句話便可以給他那么大的打擊?
哦不,不,倪喃,你少自作多情了。
就在這么一耽擱間,邵志衡的身子已偏向另一名女子。
那個女孩原本只是遠遠站在一邊,這時,急急奔過來,正正扶住了邵志衡。他的唇抿著,表情痛苦,大半個身子靠在那女孩身上,那么和諧,那么默契,仿佛這沒什么,那么理所當然的樣子。
將開未開地笑,苦澀地凝在嘴角。
倪喃的嘴唇囁嚅了兩下,終于,她說:“時間快到了,我該走了。”
她匆匆說,匆匆朝女孩點了點頭,女孩的眼睛卻并未看向她,只是那么憂心忡忡地凝望著邵志衡。
而他,也仍然只是靠在女孩身上,什么也沒說。
倪喃的心又莫名一痛,一股不安的情緒在心底狠狠醞釀。
但,來不及了,盡管她感覺到某種可怕的臆測已如漩渦般吞噬了她,盡管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來得那么詭異,盡管,她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要對他說。但,剛剛那么一遲疑,已把自己逼入進退維谷的境地。除了走,只有走,她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倪喃苦笑,抬腳往前走。
與他擦肩、錯身,過去了,走遠了,再遠一點,每走一步都那么沉重,而他,始終沒有吭聲。